11.08.2009

Pachamama給的禮物


這兩年,Long Island的拉丁族裔影展都辦在我們學校
去年迷迷糊糊地錯過了
今年好整以暇地買了全程觀影證
進戲院看這齣以玻利維亞著名的Uyuni大鹽湖為背景的片子
Gift of the Pachamama, by Toshifumi Matsushita


進戲院前,我只知道故事大綱是一個在鹽湖出生成長的13歲男孩
進行了一場駱馬商隊的旅程的故事
原本心裡猜想的畫面與情節,比較接近紀錄片
但是第一個大片白色鹽湖的場景和採鹽工人的畫面出來
就讓我趕緊翻開觀影手冊確認
這才發現,導演是日本人
然後恍然大悟,興致盎然地看下去


為什麼呢?
這電影的色彩、取景和節奏
實在和歐美的紀錄片完全不同
我不懂電影的技術與術語
也對日本的電影文化不熟悉
但就試著描述細節好了

導演對於各種工作的細節很有興趣
比如敲鹽磚工人的鋤頭一起一落
比如老太太播種Quinua的固定節奏
都給了很長的時間來敘述
給觀眾的訊息不只是主角們的生活背景
而已經到了一種他在禮讚這種勞動的感覺
我有一種錯覺好像在看日本老電影
裡面有人一直在水田裡插秧那樣


這部片的取景和色彩也很有趣
拍安第斯山脈的片子
因為地景的特殊性使然
自然經常會用那種大山大水的靜態景色
而通常人在其中移動要花不少時間
這部片雖然也不例外
但這部片不知道在技術上用什麼機器或底片拍攝
顏色的質感舊舊的,就連夕陽那種色彩鮮艷的畫面也是
讓這些廣角的畫面感覺好像更穩固不動了


至於節奏和敘事的手法就更有趣了
看電影過程中我一直在想
這倒底算不算是一部人類學式
對所謂傳統文化的元素,還有信仰體系有興趣的片子?
裡面有對大地之母Pachamama、太陽神Inti、惡魔Tio、祖先的故事
有駱馬商隊進行不同生態環境的交換(高地上的鹽,換低地的玉米、南瓜、蜂蜜、藥草等等)
有節慶及舞蹈
當然也有對波多西礦工的關懷
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
這部片不是紀錄片而是劇情片
說實話那些老爺爺老奶奶好像講台詞有點僵硬
安排起來似乎有些刻意


但是,又有一些小地方很有日本故事的特色
像是拍一群孩子黃昏時在廢棄火車廂頂玩樂的剪影
像是最後有一個老奶奶彷彿跳出故事一般,對著這整個故事鼓掌
就讓那種刻意要作一個客觀的文化描述的味道
淡了許多
也有趣許多


覺得很意外
因為之前看過的拉美片子大多是歐美的敘事
沒想到同樣的場景和故事
說的方法可以這樣不同
是個好經驗

4.11.2009

整修裝潢小書房

這裡實在太久沒有更新了
有點誇張到了雜草叢生的地步
之前還被留了一堆廣告留言...
有點對不起偶而還會點來看的人

最近在讀一本二十世紀初玻利維亞的小書
雖然西班牙文是念得死去活來
但是有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
正是玻利維亞知識圈開始著手現代社會科學知識研究的時刻
這本又像新聞報導又像人類學、社會學研究的小書
立志要透過分析玻利維亞的地理環境和種族組成來點破這個「生病的國家」的問題

雖然有很多現今社會科學已經揚棄的偏頗概念
但是也有不少對於玻國境內原住民的印象刻畫仍然存在
甚至我反省自己當初拜訪玻國短短一個月時
都有類似的印象

很有意思
下個禮拜忙一段落再來細寫

6.24.2008

波多西行旅(上)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玻利維亞?為什麼你這樣認同玻利維亞民眾的苦難?被白人壓迫的事情,可以發生在世界各地?為什麼是玻利維亞?

重要的不是波多西這個地點本身,而是波多西給你的那些特別經驗,那些你有而我們沒有的。你只是以為重新回到這裡,可以找回你失去的那些東西。"

--- 女兒於波多西行旅一片中,與Ron Havilio對話



在台灣可以看到的各式影展中,拉丁美洲的片子已經很少了,關於玻利維亞的片就更屈指可數。今年台北電影節,在主要的以巴、愛爾蘭故事中,夾雜了一位以色列導演Ron Havilio於玻利維亞拍攝,分上下兩片,長達四小時的電影--波多西行旅,值得我這個很久不願更新部落格的傢伙好好一推。

看這部片子的時候,我在座位上不斷地有回到玻利維亞的感覺。不但回到2005年在短暫田野中的生活,也回到這幾年來所有聽過的、讀過的、看過的,所有關於那裡的故事與隻字片語資料。

所有那些高原上乾枯卻又驚心的景致,所有人講話的腔調與表達用的語詞,所有帶給觀眾震撼的節慶華服或者生活困境,於我來說都是與導演的會心一笑,並不是因為敘事本身使人發笑,而是有種「是阿...就是這樣沒錯...」的感受。

更能夠會心但卻也笑不太出來的,是導演此片同時也記錄與他同行的妻子、三個女兒的對話。有表面意義上的對話,也有他許多年來忙於電影工作,失去與妻子的平衡關係,及虧欠女兒的童年時光,這種種家人關係的對話。這部有著人文社會關懷的公路電影,同時也翻開了導演本人的家庭相簿。

雖然我還沒有像他一樣大本的家庭相簿,但真實的是,我曾經一再感受到他所說的那種,「夫妻兩人在整個波多西旅程中,各自拿的相機裡,照的相片幾乎沒有對方」,那是因為「我們都被這裡的一切給吸引住了」,這樣的感覺。而那種視覺上的吸引,所帶來的動力,與客觀的所處地無涉,也很難將這樣的感覺傳遞給其他人。那都還只是,我們自己也難以述說的一部份。



(以下有關劇情,若禮拜天才要去看的人,請自行忽略~)

故事的一開始的空間,是從以色列飛往阿根廷首都,Buenos Aires的飛機上。他們要乘車由陸路進入玻利維亞,在此之前,先去拜訪妻子住在Buenos Aires的母親與妹妹。導演與其妻子是以色列人,在建國前,分別因為二戰流亡至法國與阿根廷。妻子在阿根廷軍事獨裁政權開始前不久,毅然決然離開家人,到以色列這個新的國度生活。

1970年,當他們在Buenos Aires完婚後,出發前往安地斯山脈蜜月旅行前,妻子首次跨過Buenos Aires的一座橋,到達對岸,有許多貧窮民眾住的地方。她問孩子知不知道以色列,孩子說知道呢,那個國家有很多戰爭,妻子再問孩子覺得戰爭怎麼樣,孩子說,不好,因為,貧窮的人沒有錢埋葬死去的親人。就這麼簡單的一段對話,與一張生活在垃圾推旁的孩子怵目驚心的黑白照片,道盡了這個歐洲流亡猶太人的後裔,跨過安適生活的圍牆,用眼睛與相機重新認識這塊,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故鄉的土地。

三十年後,夫妻倆與三個女兒,扛著沈重的行李與攝影器材,再度回到波多西。二女兒正在規劃自己後續的南美洲旅行,在這次拍攝過程中擔任相片記錄;三女兒正處於難搞的叛逆期,負責收音。他們有十一年不曾與父親一同出遊,而父親這次的旅行,卻也沒有明確的拍攝計畫。唯一的工作線索,是夫妻倆當時在旅途中所拍攝的黑白照片,與隻字片語的紀錄。

車子行過阿根廷的北部,車子行過玻利維亞南部,車子行過孩子必須走三個小時上學的小學,車子行過玻利維亞路況差到出了名的山徑,行過駱馬群,行過獨力將司機Roberto扶養長大的母親的新墓。車子越爬越高,波多西海拔4500公尺,是令人難以喘息難以活動易於疲倦易於緊繃的世界最高城市。

鏡頭帶出了波多西當時因壓榨印地安礦工與黑人奴隸挖銀礦製幣,而首屈一指的世界經濟地位;鏡頭帶出了熱鬧華麗的節慶中,譬喻的被壓迫的歷史;鏡頭帶出了至今仍一代代在危險、條件嚴苛的礦坑中求生存的波多西男性的心情,和他們所倚賴的神衹Tio;帶出了2000年時民眾抗議總統下台的活動。每個旅人與觀眾,應該知道的關於波多西的種種,歷史的、社會的、人文的,都說了。

但是妻子因為旅途勞累得了傷寒在旅館中休養,女兒們在礦坑中爬上爬下的拍攝工作中接近情緒崩潰,他們一家人在旅館罩有白色床單的背景下,互相拍攝對方的談話,當時,這趟旅程已經持續一個月左右。妻子約莫還是最能體諒丈夫的人,雖然勞累,她看到路途上絕美的景致時,就會重新找回自己與丈夫間的平衡,片中的Havilio敘事:「回到讓我好想拍著她的笑臉的樣子」。也許當時相機裡也不曾出現丈夫的照片的她,當時是處在與丈夫感受到的同一情境裡的,「阿!被吸引了!」這樣的感覺。

首先加入旅途的兩個女兒則無法理解父親對波多西的感受,她對父親說,三十年前那樣特別的波多西經驗,只屬於父親,並不屬於他們。他們覺得波多西很有趣,但也覺得夠了,為什麼不是巴西的海岸邊,為什麼是玻利維亞?這個又乾又充滿許多不公義,讓人打從心裏與身體上覺得疲倦緊張的地方。父親仍然企圖為自己解釋,玻利維亞好特別,所有的衝突都很明顯,赤貧,就在大街上演。厭倦與父親繼續討論的女兒說,你可曾想過,或許是哪個地方一點也不重要,只是因為你當時剛好到了這裡,有了影響你很大的經驗,如此而已。

Ron Havilio沒有辦法回答,我也沒有辦法在座位上、在心裏為他辯駁,我知道那一切的故事就算說的再精彩,對其他人來說也不過就是另一個異文化的認識,另一個新奇。他同意暫時更改旅程,到海拔2800公尺舒適宜人的殖民古城蘇克雷休息一番。這個時候我又在座位上會心一笑了,誰也不能否認,吃的比較好了,睡的比較飽了,身體與精神不再感覺那麼疲累了,或許是所有旅人,甚至是殖民時期的白人共有的感受。

我期待去看禮拜天的下集~



圖片來源:2008台北電影節官網http://www.taipeiff.tw/Film/FileIntro.aspx?id=40&subid=4016&filmID=168&subcid=4051

3.06.2008

哭泣寒村


昨日與媽媽聊到白色恐怖中的鹿窟 媽媽說起一段往事
在此之前
我一直都對boa身邊不斷出現與白色恐怖相關的人事物感到不可思議
而當那段噤聲的記憶 用一種自然、模糊、褪了色的方式流洩出來時
卻是比什麼擬真的片段更血淋淋


故事是這樣的
我常常搞不清楚 媽媽和阿姨她們叫的「叔叔」是誰
我只知道他並不是外公的兄弟 但也不至於完全沒有親戚關係
我不知道為什麼媽媽在平溪小丘上的老家
是跟外婆的弟弟比鄰而居而不是外公的
其實這位「叔叔」是我舅婆的弟弟
媽媽用模糊的推斷方式說 應該是舅婆的祖父(廖姓)
在鹿窟事件中遇害
後來舅婆的爸爸與叔叔才搬遷到三坑(今天平溪村)

媽媽說 小時候總是搞不清楚
那個二十多歲剛退伍
會彈吉他帶她們姊妹唱歌、會偕同他們到平溪街上看電影的「叔叔」
為什麼總是喜歡帶他們坐台北客運到五坑下車 走遠遠的路翻過一座山
去鹿窟廟(今光明寺)旁邊的埤仔摸幾顆大大的田蚌

直到長大以後 外婆有幾回跟她們姊妹提起
舅婆的爸爸、叔叔這一輩 領到了受難者賠償金
不但幫助舅婆和他的哥哥這一代 在台北開起印花工廠
接納她們這些初出社會的小女生
也算是一個 可以開始用光明正大的方式
回去撫摸自己的老家與田地的起點

媽媽說 終生未婚的「叔叔」五十多歲肝癌過世前
還常常跟她提起「阿珠阿(我媽的小名)
我鹿窟彼邊的舊厝快要整理好細了 以後給妳去住」
也許他一直掛念的 是"政治犯的後代"什麼時候可以結束這段噤聲的日子
好好地回到自己的老家 不再害怕實體的暴力 也不再背負眾人不敢接近的標籤

我一直以為我的父母安安全全地在黨國教育下長大
從來不知道我媽也會問我這樣的問題
她說「那時候真的有很多人是被冤枉的 對不對?」
「如果不是被冤枉 為什麼國家會賠他們錢?」
我一方面驚異這些記憶在人的身體中隨時可能找到縫隙跑出來探頭
一方面也有些難過 那段於我們上一輩或上上輩是貼身因而噤聲的記憶
理所當然只能有這樣多的模糊與揣測

我會因為接近當時那些日日生活裡的紋理而流淚
可是我也希望盡一己之力
小心、細心地攤開我們身邊許多人曾經有的記憶
它或許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卻是可以因為覺得被看重 而能無所壓抑與懼怕地涓涓流出的我們

圖片來源:
http://publish.tpc.gov.tw/Book/moonbook/moonbook34/reading/reading_right_01.html

2.05.2008

公平貿易在南美


最近幫忙作的公平貿易翻譯工作
我是從位在南美洲的三個組織開始著手
包括玻利維亞的El Ceibo 生產有機可可
秘魯的MINKA 以羊駝毛線製品為主
和智利的Fundacion Solidaridad 以拼布作品起家
光是這三個組織 就有很不同的興起背景


El Ceibo位在玻利維亞的谷地
居民大多是來自高地的經濟移民
所以它的經營方式非常聚焦在 "經濟" 面向上
可可的種植是需要一些資本的 買地買樹苗
最重要的是El Ceibo這個合作社 要繳納入社金
換句話說 此地最貧窮的農民是沒有辦法加入的
El Ceibo加入公平貿易、有機食品市場的目的也非常清楚
這是一個利潤相對比較高、和消費方建立關係較穩定的銷售方式
El Ceibo甚至有自己的巧克力工廠
從上游到下游 都有能力做到不讓中間商、大企業佔去其利潤的地步

MINKA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比較接近當初我們在田野裡接觸的編織班女性朋友
地點也相當接近 就在的的喀喀湖附近
編織 主要是女性的活動
MINKA最初興起是因為要避開中間商這一層 直接向外找到顧客
和我們在玻利維亞聽過的情形很像
最近他們還發展出MINKA Trail
讓外國消費者、遊客健行到生產者所在的村落進行實地拜訪
這對女性來說最大的意義其實是為家中男性成員增加就業機會
秘魯和玻利維亞有很多男性都會離鄉背井到城市甚至外國工作
家中只留下女性、小孩

目前在Iowa大學任教的一位老師
從事安地斯山脈傳統手工織品販售最繁盛地區 厄瓜多Otavalo的研究
之前有跟我提到 因為厄瓜多此地區長久以來發展複雜的中間商系統
所以可以和這些利用公平貿易銷售產品的組織作很好的對照
阿~一定很好玩

至於智利的Fundacion Solidaridad
它的前身就是
以前我轉貼過一篇夏曉鵑老師寫的「希望的拼布」的組織
皮諾契執政期間 有無數的人遭到逮捕、暗殺、不當審判等
貧窮人民的就業情況也很差
家中男性被捕的女性 用不穿的衣服拼出他們對親人失蹤、遭到殺害的恐懼
再偷偷運送到教會 藉由外國人士協助運到國外販售
拼布裡頭都縫著一個小紙片 是縫製者親手寫的他的故事和恐懼
這篇文章的圖片就是作品的樣子

自己也很期待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
蹦蹦跳跳的~~

圖片來源
http://www.davidson.edu/academic/spanish/allende/spa260a4/kate.html

10.07.2007

妖魔或聖者?--切格瓦拉游擊隊與玻利維亞農民關係初探 partIV

地方居民如何看待游擊隊—妖魔還是聖者?

由於游擊隊行蹤很早就被軍方發現,使得游擊隊一直處於被追擊的狀態,而幾乎沒有時間和地方居民作長時間的接觸,因此關於地方居民如何看待游擊隊,必須從許多片段的紀錄來拼湊。而這個段落的分析又可分為游擊隊運作時期,及切格瓦拉身亡後兩點來談。


從切格瓦拉玻利維亞日記的記載中,我們對此地農民的最大印象就是,他們大多十分恐懼游擊隊的到來。無論是4月16至18日往南邊Muyupampa方向推進,所經之處如Bella Vista, Ticucha, Muyupampa的居民(Guevara 2004[1968]:83-85),或者是7月5日至7日從La Junta朝北往Samaipata推進時Guevara 2004[1968]:129-131),切格瓦拉都記載了居民對他們感到害怕。尤有甚者,從La Junta一直遠到Lagunillas的居民,都恐懼游擊隊會帶來軍隊的報復,而舉家逃離。為什麼他們會這麼害怕呢?今日Vallegrande的市長Alfredo Garcia回憶起當時(他12歲)的情景:「因為軍隊的宣傳,我們在夜裡都很害怕,不敢入睡。他們說游擊隊會殺死我們的老人、強暴女孩、偷走小孩。」採訪記者下了一個結論,當初農民不敢加入游擊隊,是因為切格瓦拉被軍方妖魔化(The Miami Herald 2004)。而這個所謂妖魔化的過程,與地方居民和游擊隊有限的互動經驗,及他們看待外來者的方式都很有關係。


他們是「高大、滿臉鬍子的人,帶著背包和武器,操著外國口音,還帶了很多錢。」不過其中有人會講Quechua語,讓人放心不少(Salmón 1990[1987]:57)。從3月9日油田雇用的卡車司機與其助手討論5日遇到游擊隊前鋒部隊的方式,我們可以歸納出幾個大的印象:個子高大、攜帶武器、外國口音、帶了很多錢。而游擊隊最早進駐的鐵皮屋,也早在1月19日因為附近居民懷疑他們從事古柯鹼製造,意圖牟取暴利而遭到搜查(Guevara 2004[1968]:32)。從這些片段的形象描述,以及具體的恐懼反應,我們該如何理解居民看待游擊隊的方式呢?在此我必須借用Weismental(2001)對安地斯山脈區域一個關於種族話題的惡魔形象—pishtaco來說明。

Pishtaco是安地斯山脈地區流傳的一種妖魔,它並不存在於某個特定的傳說故事裡,而是一個具體出現的外來者,可能被描述、流傳的形象。雖然關於他的外型與作為描述不一而足,但大致上,從外型看來pishtaco是白人,眼睛是藍色或綠色,體型非常高大,身著皮衣皮靴,常常偽裝成某種具有特殊身份或技術者 ,有書面身份證明可掩蓋其非法行動,並攜帶奇怪的器具;而pishtaco進入村莊是想要綁架受害者,將受害者的脂肪擷取殆盡,利用這些脂肪獲利。20世紀中,pishtaco的故事版本也出現軍官的形象,比如在秘魯15年的“Dirty War”中,無論是官方軍隊,還是光明之路游擊隊員,對農民來說都是新的ñakaq(Quechua語的pishtaco),他們像吸血鬼般,把農民的肉拿去餵養游擊隊(Weismental 2001)。Vergara Figueroa和Carrasco(1989)訪問從高地來的難民時,發現pishtaco傳統已經變成談論政治暴力的一種方法。

當然我們並沒有足夠的證據斷言,當時地方居民的確是以pishtaco這個概念看待游擊隊當中的非玻國成員或者是切格瓦拉本人,不過可以從這個概念洞悉的,卻是地方居民有限與游擊隊接觸的經驗裡,大部分是游擊隊的補給,以及的確有幾個當地農民被殺害的消息。雖然切格瓦拉的游擊隊在補給時,對農民都給予相當大方的現金報酬,或者至少會留有賒帳記錄,以表明他們不是強取豪奪之輩,不過牲畜對此地的農民來說是非常珍貴的家產,而不是大規模畜養販賣的商品,農民賣掉任何一隻牲畜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彌補損失(Salmón 1990[1987]: 88)。不過在畜牧業發達的阿根廷成長的切格瓦拉卻難以理解這點,他在7月3日的日記寫道游擊隊必須用很貴的價錢採買,他認為這是農民用來平衡他們的恐懼的方式(Guevara 2004[1968]: 129),殊不知就連玻國軍隊在此也同樣遭遇肉品補給的問題(Salmón 1990[1987]: 88)。

換言之,雖然游擊隊竭盡所能地友善對待當地居民,他們的存在仍對居民來說是一種剝削,可能就像pishtaco一樣,帶走他們的財產,帶走人的生命。9月22日,游擊隊到達Alto Seco,首次有機會與農民作長時間接觸,企圖以演說吸引新血加入窮途末路的游擊隊,並說明自己拿起武器奮戰的理由,沒想到台下的農民一片靜默(Guevara 2004[1968]:177),他們當時可能並未親眼見過什麼是美國帝國主義的壓迫,卻只看到眼前的游擊隊用槍指著他們((Salmón 1990[1987]:168-169),指責他們不了解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而戰,並換走了村子裡許多補給品。



然而,當切格瓦拉被捕身亡後,最後拘禁他的小村La Higuera,以及他的屍體暫時放置地Vallegrande,除了當地居民,10月8日9日還湧入了許許多多鄰近村社的農民圍觀。玻利維亞軍官Salmón(1990[1987])推測,想看看傳聞已久的惡煞也是人之常情,此外玻利維亞高地也一直都有關於私刑、屍首示眾的現象及相關討論 。不過這個屍體的觀看行動,卻產生了意料之外的結果。當初在Vallegrande的醫院幫忙清洗屍體的護士Susana Osinaga說:「他來的時候眼睛還開著,讓我印象深刻,他看起來就像基督,有大鬍子、長頭髮和睜開的眼睛(The Miami Herald 2004)。」

於是,La Higuera聖者格瓦拉(San Ernesto de La Higuera)和Vallegrande的基督(El Cristo de Vallegrande)的名號便不脛而走。今日,切格瓦拉的圖像出現在La Higuera家戶的牆壁上、市場的攤位上,和耶穌、聖母瑪麗亞、其他天主教聖者的形象被擺在一起(Common Dreams News Center 2004)。這個現象無法理解為觀光化之後,農民對切格瓦拉的擁抱;因為聖者施展神蹟的名聲,必定需要靠時間累積。La Higuera農民Manuel Cortez說:「就好像他還活著,與我們同在,像個朋友一樣。他對我們來說像是聖母一般,我們說『切,幫助我們的工作,也幫助我們這次的耕作。』然後就總是很順利。他當時就像我們的父一樣受難,骨肉都是(Common Dreams News Center 2004)。」另一個農民Juan Pablo Escobar說:「如果你向天輕聲呼喊切格瓦拉的名字,或者為他點根蠟燭,你就會找到你走失的牛羊(The Boston Globe 2004)。」

Vallegrande的情況則比較複雜,護士Susana Osinaga和大家一樣有一張切的照片,她認為:「因為他的血流在Vallegrande的土地上,我們將永遠和切的名字連在一起(BBC News 2004)。」市長Garcia說:「現我們把他看成一個聖者,聖者Ernesto,彌撒時人們為他的靈魂祈禱,他們覺得他是為我們而死,他的墳前總是充滿了花(The Miami Herald 2004)。」但文化之家博物館館長Carlos Sosa也證實了:「有好一段時間,這裡的人不願意讓我們的城鎮等同於切的名字。他的名字過去還真是嚇壞了大家。但現在我們看到他可以帶給我們的好處了(The Boston Globe 2004)。」


外來者令人恐懼的強大力量,可以是剝奪地方居民的財富與生命的負面力量,也可以是保佑生業順利的正面力量。或許我們不應該說觀光化以後,過去背叛切格瓦拉的地方居民才很諷刺地熱情擁抱他,因為他們對持有力量的外來者的期待也許從來不曾改變:1967年2月16日,切格瓦拉記下,一位農民向他們借貸1000 peso來買豬、養豬。切的觀察是,他有資本主義式的野心(Guevara 2004[1968]:46),但這個事件也呈現了當地居民對持有力量的外來者的期許。


後記

在切格瓦拉逝世四十週年的今日,全世界依然有許多年輕人景仰他的思想、行動與精神。而這樣一篇在有限時間內,完全依靠整理文獻而得的文章,能為景仰切格瓦拉的青年學子提供的,是除了投注社會關懷的熱情外,我們還需要瞭解被關懷對象如何看待他們生活中遭遇的問題?他們期待我們帶來什麼?和我們原本的理想有什麼不同?如果不同,我們又該如何繼續前進?都是重要的問題。

妖魔或聖者?--切格瓦拉游擊隊與玻利維亞農民關係初探 part III

Ñacahuasu及其周邊地區整體圖像

游擊隊打算當作訓練基地的這個地區,正好處在巍峨的安地斯山脈與平原之間,西部是安地斯山脈的延伸,海拔高度達3000m;東部是潮濕的平原,海拔高地僅有500m左右。聳立的山頭之間是深切的峽谷,行進非常困難(Salmón 1990[1987])。當時主要聚落人口數如下表(Salmón 1990[1987])所示:

聚落名稱 1967年人口數
Lagunillas 932
Muyupampa 876
Camiri 12,871
Florida 280
Samaipata 1,696
Alto Seco 420
La Higuera 296
Vallegrande 7,841

相較於當時西部高地一個重要的人口移入城市El Alto,1967年人口為95,000人,這個區域最重要的新興採油聚落Camiri[1]也只有12,871人,加上前述此區地形常有深切峽谷,不易出現集村狀態,正符合游擊隊訓練基地要求人煙稀少的條件。


這個區域自古就是印加帝國伸展的東緣,游擊隊運作地區的西部有幾個聚落的名稱是屬於Quechua語,亦即印加帝國統治者的語言:Samaipata, Pucará, Incahuasi, Muyupampa, Churo。而此地區東部則多是屬Guaraní語的聚落名稱:Abapó, Ipitá, Ñacahuasu, Iripití等(Salmón 1990[1987])。雖然聚落名稱的語言,並不一定等同於當時居民所使用的語言[2],但大致上我們可以了解,一開始游擊隊主要行經的東半部區域,居民多使用Guaraní語;最後兩個月行經的西部高海拔聚落如Alto Seco, La Higuera等地的居民是使用Quechua語的。越接近城鎮,居民使用西班牙語的比例和頻率越高。雖然游擊隊的非玻國成員,從1月11日起就開始學習國內最多原住民使用的Quechua語(Guevara 2004[1968]:29),但被迫提前進入作戰狀態,以及大多數時間都在居民使用Guaraní語的區域活動,也成為游擊隊與當地居民溝通的障礙之一。


雖說這個地區當時農民組織動員的能量非常微弱,但如果從長期的原住民反抗歷史來看,居住在這個區域,屬於使用Guaraní語的Chiriguano印地安人,可是以抵抗印加帝國、西班牙殖民者及玻利維亞共和國政府的鎮壓聞名[3]。其中最著名的就是1892年的Kuriyuqui[4]戰役,這是Guaraní人民第一次的嚴重挫敗。Juan Tejerina回憶起老人說過,戰役發生時有好幾千人參與,後來倖存者就分散到阿根廷或者高山上去;無論是女人、小孩或成人都被分配或販賣到富人家裡或大莊園裡作工,開始了一百年沈默、分散與服從的時代[5]。一直到1982 年玻利維亞東部原住民聯盟(CIDOB)創立,1987年玻利維亞Guaraní大會(APG,在CIDOB之下)創立,才又開始一個積極組織動員的時代(Estellano 1998)。

就連1952年的國家革命,在一連串的鼓勵土地墾殖過程中,也未能帶給這個區域組織動員的能量。革命後,Santa Cruz的土地並不像西部被沒收重新分配[6],而是藉由資本的挹注、現代科技與僱佣勞力的使用,從大莊園(latifundia)轉型成為大規模農作企業。特別是Santa Cruz北部區域的居民,從原本以asentado[7]或apatronado[8]方式滿足莊園勞力需求,轉為搭上革命後東部土地鼓勵開墾的風潮,想要擁有自己的土地(雖然大部分土地仍為大企業主持有),不願忍受甘蔗或棉花莊園的工作,而如果需要現金薪資,就在各個莊園間移動打零工。由於農業革命之後勞力需求增加,莊園經營者認為這樣的勞力形式相當不可靠,加以國家政策鼓勵移民,強力招募來自高地、谷地的農民[9],以及來自Cordillera的Chiriguano印地安人(Gill 1987)。換句話說,游擊隊當時遭遇的人群,包括藉由墾殖熱潮獲得自己土地的小規模農作者 ,或者在大規模農作莊園間打工的農民或印地安人,也可能是兩種身份兼具者。例如7月1日記載,前鋒部隊昨天所借住的地方是(Piojera河畔)Don Nicomedes Arteaga的咖啡莊園(plantation),以share crop的方式運作,有六個來自San Juan的農場工人(Guevara 2004[1968]:128)。

而農業革命後建立的工會,一開始相當於一個村社的範圍,由於要共同爭取關於墾殖地的福利,工會還有某種程度的凝聚力。但60年代期間,因為大地主併吞土地情形增加,生計方式由自給自足的耕作轉向薪資勞力後,村社內部因此產生空缺,由高地或谷地來的移民填補。不同來源的移民使用不同的語言或方言,加上經濟分化,以及軍隊的控制,使得工會漸漸失去功能(Gill 1987)。換言之,切格瓦拉當時遭遇的,正好是此地村社組織動員呈真空狀態期間,農民對土地的需求所能帶動的動員能量,似乎還沒有累積到一定程度。不過,這也不代表此地完全沒有組織人群的方式。


自小在Vallegrande成長的玻國軍官Salmón(1990[1987])就指出一項顯著的人群組織方式:家族。例如Vallegrande,建於1612,因位於高地與平原間,成為重要的貿易與商業中心,居民擅長貿易活動,活動範圍遠至Lagunillas及其他城市,並擴展他們的家族聯繫。所以Lagunillas所在的Cordillera地區,特別是城鎮裡面,與Vallegrande有強大的家族聯繫。這點在游擊隊的地方形象經營上有很大的影響,3月23日,游擊隊在與軍方交火時,也誤殺了軍方的農民嚮導Epifanio Vargas[10],游擊隊成員固然對農民的背叛感到生氣,切格瓦拉還是親自登門向他的繼父N. Rodas道歉,以表示他們不是濫殺無辜的惡魔;但是4月25日,游擊隊與軍方交火時又誤殺了一名農民嚮導Luis Beltrán Rodas,卻不知道這就是N. Rodas的孫子。第二個家族成員遇害,引發了遍佈Muyupampa區域的Rodas家族對游擊隊的憎惡(Salmón 1990[1987]:93) Muyupampa甚至早在4月20日就組織了代表團去見游擊隊,要求和平的生活,卻得到游擊隊認為武裝革命是唯一出路的回應(Salmón 1990[1987]:89-90)。


總括來說,這個區域的整體圖像,是一個地形複雜、人口稀少且分散、族群及語言多元、家族內部與家族彼此之間聯繫強大,但農民工會組織真空、土地需求尚未累積到很尖銳程度的區域,作為游擊隊與地方居民互動的大舞台。


[1]Camiri,是Chaco戰爭以後因為石油開採而新興的城市,有來自各地的移民。因位在Parapetí河岸,在Chaco戰爭時扮演重要的補給角色,戰後軍方亦積極組織發展此城市,促使它因開採石油相關人員與軍隊而持續成長(Salmón 1990[1987])。
[2]比如Muyapampa,根據玻利維亞日記,當時居民是Guaraní人。
[3]例如Lagunillas就是1830年代共和國政府為了抵禦Chiriguano而設置的聚落所發展出的城市(Salmón 1990[1987])。
[4]距今日Camiri 60公里遠(Estellano 1998)。
[5]期間雖然有再組織的行動,比如1936-1947年間的Las Escuelas Indigenales de Raqaypampa,最後因為缺乏資源及莊園主的壓迫而式微(Estellano 1998)。
[6]例如Cordillera當時只有6.7%的土地在Chiriguano村社手上,其中只有一半擁有產權,其餘都屬於大莊園(Estellano 1998)。
[7]為莊園主耕作,提供勞力以換取住處、少量薪水,地主常藉由授與工人土地來擴張可耕地範圍(Gill 1987)。
[8]直接隸屬於莊園主(hacendados),主要由印地安家庭組成(Gill 1987)。
[9]主要移出地為Cochabamba和Chuquisaca,移民族群身份屬Quechua(Gill 1987)。
[10]Rio Grande附近的土地,過去屬於Guaraní村社居住,墾殖風潮期間,由一個大莊園主賣給墾殖者(Estellano 1998)。

10.03.2007

妖魔或聖者?--切格瓦拉游擊隊與玻利維亞農民關係初探 part II


為什麼切格瓦拉選擇玻利維亞?


玻利維亞軍官Gary Prado Salmón在他1967年10月8日的日記上,記述他與切格瓦拉談話的內容時,提及他對切格瓦拉說,他來到玻利維亞從事游擊隊活動,根本就是選錯了國家;而切格瓦拉回答他,難道,玻利維亞不正是拉丁美洲獨立的起源地嗎?Salmón回答說,但玻利維亞也是最後一個成功獨立的國家(Salmón 1990[1987]:251)。如同Salmón的見解,許多探討都指出,切格瓦拉的失敗是因為他不了解當時玻利維亞的情況。在這個段落中,我們將先試圖了解,玻利維亞當時處在什麼樣的政治狀態中,而切格瓦拉選擇玻利維亞的原因是什麼?他為什麼又選擇了當時人煙稀少、農民動員能力較弱的Ñacahuasu地區進行游擊隊活動?

首先我們必須從切格瓦拉所抱持的革命理論談起,先理解他是如何構想革命計畫的。根據古巴革命成功的經驗,切格瓦拉當時進入玻利維亞時,所抱持的思考方式被稱為中心理論(foquismo),大意是由一個處在地下狀態的武裝小組,創造出一個革命的中心(foco),只要在中心點燃火花,革命的烈火就會延燒全國,擊潰寡頭政治國家的正式編制軍力,而拉丁美洲的中心就在農村。這是因為,依照早期的依附理論,拉美的城市是統治階級的根據地,城市中的工會非常容易受到壓迫;而徒具民主形式的選舉活動,又十分容易受到控制,因此,唯一前進的辦法只有武裝革命。而拉丁美洲的農村早已受到資本主義的影響,並不是封建的模式,因此武裝革命中心要贏得農村支持並不會有障礙,等到農村根據地形成後,再來尋求城市的支持(Bethell 1994)。


切格瓦拉選擇玻利維亞,一方面是因為玻利維亞,特別是安地斯山脈區域的印地安人,有悠長的動員反抗歷史,連綿至切格瓦拉身處的1960年代,特別是在礦工的部分,因為軍政府的打壓而格外蓬勃(Waters 2001)。雖然這並不代表切格瓦拉完全認同玻利維亞動員的有效性。比如1977年6月24日,西部高地的礦坑Siglo XX發生軍方屠殺礦工事件後,切格瓦拉計畫透過信差將Communiqué 5送出游擊隊根據地,文中表達對礦工運動的同情,同時也呼籲礦工加入武裝革命的行列,因為「英勇的胸膛抵擋不了機關槍,抵擋不了現代的毀滅性武器,就算建得再堅固的路阻,也沒有用(Salmón 1990[1987]:148)。」事實上切格瓦拉所欣賞的玻利維亞長久的動員反抗歷史,在身體與空間的使用上,或許是抵擋不了國家軍隊的武力,但卻不一定是毫無效果的(褚縈瑩 2006)。

另一方面玻利維亞也有一些客觀條件上的優勢。切格瓦拉進入玻利維亞前所構想的,是在此建立拉丁美洲的游擊隊基地,這個基地選址的要件,最好可以和很多國家接壤,首先完全控制基地國,再深入鄰近國家,加強既有革命中心(foco)或創造之。因為是個訓練基地,所以選擇的區域必須孤立,氣候及地貌要接近受訓者即將面臨的實際狀況。最終,基地國應成為整個拉丁美洲革命的政治軍事中心。本來有兩個國家納入切格瓦拉考慮的範圍:秘魯、玻利維亞,但秘魯共產黨武裝鬥爭失敗後,國內風聲鶴唳,使得玻利維亞成為較容易進入的國家(Salmón 1990[1987])。


那麼要在玻利維亞的何處設立呢?依照游擊隊中玻國成員的理解,國內有幾個重要的動員區域是墾殖者(colonizer) 的區域,如下左圖表示,包括La Paz地理區(departamento)的Caranavi與Los Yungas一帶,Cochabamba地理區的Chapare,Santa Cruz,Alto Beni等。Alto Beni和Los Yungas首先被挑出來不作考慮,因為這兩地的工會由政府支持 ;玻國游擊隊成員事先在Caranavi和Ñacahuasu都購買了土地,而選擇位在Santa Cruz的Ñacahuasu是因為這裡屬於熱帶氣候,可能與將來受訓成員的運作地點較相似。且此地人口稀少,游擊隊訓練活動不易被發現;此外,Ñacahuasu區域地形多變,作為訓練將來要適應各種地形的游擊隊訓練基地十分有利。且Ñacahuasu附近有Camiri油田,或許可以藉由控制油田來打擊美國 (Salmón 1990[1987])。

換言之,Ñacahuasu是被選中當作一個訓練游擊隊的基地,並作為農場種植補給所需,而不是當作游擊隊運作地點,這點可以從玻利維亞日記一開始,切格瓦拉提到要找一位農藝專家來證明。沒想到,游擊隊卻因為行蹤過早暴露,而在此被迫作戰。當年參與游擊隊城市支援活動的Rodolfo Saldaña也承認,Ñacahuasu的確是一個人煙稀少又沒有組織動員力量的地方。(Waters 2001)


不僅僅是Ñacahuasu地區的農民組織動員力量微弱,批評者多認為切格瓦拉忽略了玻利維亞農民運動有它自身獨特的歷史,特別是指他無視於1964-1968年間的軍農協定(Military-Peasant Pact),造成當時農民運動並不同情游擊隊武裝革命的情勢。所謂的軍農契約,興起背景必須從玻利維亞1952年的國家革命的結果談起。52年革命以後,革命政黨MNR(Movimiento Nacional Revolucion)本來想以平行於行政體系的農民工會組織治國,但是經濟衰退與財政吃緊,使得黨與農民之間立定的社會契約出現裂縫。1952-1964年間的歷史研究顯示,只有Cochabamba是以農民工會組織人群相當成功且穩定的地區,西部高地比如位在L a Paz的Achacachi,農民工會組織被村社吸收成為反抗組織;在北Potosi則遭到反抗,農民工會只是官方組織(Rivera 1987)。

從1964年Barrientos執政後展開的軍農協定,是軍隊直接與政府資助之工會運動連結的體制性結構,相對於MNR時期國家—黨—工會的連結結構。具體說來,是取消了cantón的領袖corregidor,及provincia的領袖subprefecto。而sub-central和central層級的領袖由軍隊指派的代表擔任(Rivera 1987)。這個嚴重性必須從革命後玻利維亞的行政體系結構來了解:MNR將國土分為地理區(departamento),省(provincia),省區(secciones de provincias),縣(cantón),總局(central),次總局(subcentral),村社(comunidad)等層級,並在每個層級設置相對的農民工會。從圖示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軍隊確實直接由工會組織的中、高層級,控制了農民工會機器。這點也從游擊隊最後被追擊的過程可以印證,1967年9月26日,游擊隊抵達La Higuera,此地的行政長官(magistrate)早在幾天前就通報Vallegrande(屬於provincia)的subprefecto此處有游擊隊活動(Guevara 2004[1968]:179),這個行動代表的不只是向行政上級報告,同時也是軍方內部間接得知游擊隊動向的情報流通方式。

所謂的軍農契約,最重要的權力基礎來自Barrientos的特人領袖魅力,使農民能夠投射父權國家(paternal state)的想像在他身上,而軍農協定也特別是在Barrientos出生地Cochabamaba最為成功;換言之,Barrientos執政時期軍農契約也並不是十分穩定(Rivera 1987)。因此,與其說切格瓦拉對當時玻國軍農契約的狀態相當無知,不如說他對於這個契約不穩定的狀態感到樂觀,認為或許有機可乘,這點我們可以從玻利維亞日記清楚推知。

比如在日記中,對於1967年3月的分析,切格瓦拉指出敵方已經開始採取行動反制游擊隊,方法之一是農民動員(Guevara 2004[1968]: 72)。所謂的農民動員,是指原本Barrientos政府曾考慮以工會系統動員農民軍,但後來因為諸多考量而暫緩實施(Salmón 1990[1987])。即便如此,特別是Cochabamba地區農民的主動表示願意參戰,彰顯了軍農契約有力的部分。比如7月19日的記載指出,Cochabamba農業工會組成政黨,聲援Barrientos(Guevara 2004[1968]:136)。不僅是對於整個國家尺度的軍農契約有警覺,切格瓦拉也意識到他所在的區域也受到軍農契約影響。包括同年6月30日記載,接待他們的Don Lucas為他們介紹環境時,特別提到鄰居Andulfo Díaz是此區農民工會總書記,支持Barrientos (Guevara 2004[1968]:125)。6月分析中指出,軍隊對農民的滲透很成功,村社裡每個人都成了告密者(Guevara 2004[1968]:126-127)。

換言之,切格瓦拉對於玻利維亞軍農契約狀態,是有意識的;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認為這個契約並不穩定,游擊隊有機會成為革命的觸媒:6月13日,切格瓦拉藉由廣播內容,寫下他認為玻國的政治巨變很有趣,無數的協定與反協定,游擊隊行動在這種情況下最適合擔任催化劑(Guevara 2004[1968]:116-117)。7月14日更記載,PRA和PSB從革命陣線(RF)退出,農民警告Barrientos不能與Falange(FSB)結盟,政府分崩離析,可惜游擊隊人力不足(Guevara 2004[1968]:134)。同時,從親身與農民互動的經驗,切格瓦拉也感受到農民對軍方並不是完全的臣服與順從,而是一種策略性的結盟,例如7月20日記載游擊隊6日在Samaipata襲軍的行動已經傳遍鄰近區域,農民們還加油添醋,軍隊的失敗成為農民的笑柄 (Guevara 2004[1968]:136)。玻利維亞軍官Salmón(1990[1987])認為,聯盟關係的不穩定,一向都是玻國政治生態的特色,並不會因此發生革命一般的秩序崩解,切格瓦拉的評估實在過於樂觀,也說明了他並不了解玻國政治。姑且不對Salmón的評價表達立場,我們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切格瓦拉意識到軍農契約的存在,且在推動革命者的眼中,它是有機會轉化成革命能量的。



[1]所謂的墾殖者,是指玻利維亞1952年國家革命後,政府積極鼓勵。過剩的西部高地人口往東部大片平坦、空曠國土開墾的移民。
[2]革命政黨MNR在1952年革命成功以後,承諾農民將過去屬於大莊園的土地分給農民,並且在農民村社中扶植工會組織,平行於國家的行政體系,各地農地歸還與工會滲透的程度不一,簡略地說,西部比東部成功。
[3]但事實上Camiri和Tatarenda只生產家用燃料(Salmón 1990[1987])。
[4]事實上,Salmón(1990[1987])也認為游擊隊沒有針對這點乘勝追擊,是他們最終無法贏得農民的重要原因。他指出游擊隊的知名度應該透過在人多的地方造成大家恐懼但是矚目的事件(spectacle),讓居民覺得軍隊無法保護他們,這樣才能影響公眾意見。

10.02.2007

妖魔或聖者?--切格瓦拉游擊隊與玻利維亞農民關係初探


攝影者:Kevin Molone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地點:Pucara

前言

2004年10月8日,位在玻利維亞東南部的小村莊La Higuera,因為切之小徑(Ruta del Che)的經營運作,在國際援助團體Care Bolivia與玻國軍隊的協助下正式展開,而突然成為國際媒體注目的焦點,而La Higuera正是切格瓦拉1967年10月9日死於玻國軍官槍下處。其實,因為景仰切格瓦拉而跑到這個遙遠又荒涼的小村莊的旅遊行為,並不是2004年才開始的;但2004年La Higuera受媒體矚目的原因,恐怕是因為,接受國際援助團體及官方協助,當地居民企圖將游擊隊活動的歷史、遺物及空間,轉換為生財之道,因而熱情擁抱切格瓦拉,對照1966-1967年時他們對切格瓦拉游擊隊的恐懼及敵意,成為許多國際媒體暗暗嘲諷與感嘆的一點。


無論是從切格瓦拉自身的記述(玻利維亞日記),或者日後眾多民間、學界出版品中探討游擊隊當初失敗的原因,以及大眾媒體的再現中,這群在玻利維亞東南部當初可能與游擊隊有所接觸的農民,是「背叛」了切格瓦拉的一群人:他們因為所受的思想教育有限,無法理解游擊隊其實是為了解放深受美國帝國主義及資本主義所苦的他們,才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進行武裝革命;這群農民甚至向軍方告密,加速了游擊隊的滅亡。而現在,他們不但不以自己過去背叛了切格瓦拉為恥,還因為觀光的利益而熱情擁抱切格瓦拉。這對許多景仰切格瓦拉的人來說,不啻是一大諷刺。


站在切格瓦拉當時的革命理想這邊,沒有錯,這的確是一大諷刺。但是我們從這些試圖平衡報導的記者手中,也看到一些當地居民想法透露出的蛛絲馬跡,讓我們用另一種可能性,來理解196-67年間,農民不接受游擊隊的歷史懸案。換言之,這篇文章想要探討的,並不是剖析切格瓦拉游擊隊失敗的原因,而是初步透過一些當地民眾說法,延伸出可能的切入角度,來理解為什麼當時切格瓦拉令農民聞風喪膽、陽奉陰違,又為什麼他死後部分地區人們將他視為地方上的聖者(santos)?人們今日又擁抱他,純然只是因為他帶來人潮錢潮嗎?這群農民只是一群無知又只注重眼前利益的人嗎?到底玻利維亞東南部的農民如何認知這個外來者呢?


這篇文章將分為三個部分進行,首先要說明切格瓦拉當時為什麼選擇玻利維亞的Ñacahuasu地區作為根據地?其次,這個地區的整體圖像為何?而當地居民可能又是如何看待切格瓦拉所率領的游擊隊?說明以上各點時,也會穿插切格瓦拉的玻利維亞日記,試圖分析他當時可能遇到了哪些問題?

8.14.2007

Keep Walking


我的圓夢學堂報名表,通過了初審 :)

無論最後可以進展到哪個階段,這份報名表上寫的事情,都是我有一點不切實際又希望它成真的夢想,與大家分享,也請給我意見



個人簡介(請扼要介紹您的個人經歷,讓評審對您有更深入的認識)
我想以倒敘這幾年來帶領我走向這個夢想的經歷,來介紹我自己。這個夢想和我的碩士論文有極大的關連,2006年我從台大人類所碩士班畢業,論文題目是:玻利維亞社會運動策略的空間政治,裡頭所描述的,是南美洲玻利維亞的社會運動參與者,自四面八方徒步遊行兩、三百公里到首都抗議,以及在海拔四千公尺高原上撿拾石頭灑在公路上,阻止鎮壓軍隊通過的故事。支持我完成這本論文的最大動力,是我2005年二至三月於玻利維亞田野工作中,巧遇的社會運動事件,以及我在當地所認識的朋友對此事件的嚴肅態度。

之所以千里迢迢搭乘將近二十四小時的飛機,到一個大多數台灣人陌生的國度:玻利維亞,進行碩士論文田野工作,是大學社團經驗帶給我對社會運動的興趣。在自然保育社,藉由實際議題的參與,我發現環境議題在今日的台灣,經常與地方參與、原住民文化與權益,及其他弱勢團體社會運動緊密結合,這促使我進入人類所,企圖了解一個學科如何認識其他群體、其他文化,並在決定碩士論文的題目時,選擇以社會運動聞名的拉丁美洲為地點,社會運動為主題。

夢想實踐計劃 

1. 夢想概述 (請摘要您的夢想起源、內容以及實踐計劃
我的夢想起源於碩士論文完成以後,與別人分享我的研究成果時,所收到的反饋。原本我並不期待台灣對如此陌生的國度感興趣,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無論是論文口試時,口試委員對我論文中提及的故事想進一步了解的興趣;或是數次碩士生論文發表會時,某些閱讀過我文章的與會同學,踴躍提出直指現象核心的問題;甚或是西班牙語文班從事各行各業的同學,都讓我驚喜地發現:其實台灣對拉丁美洲充滿了興趣,我們只是缺乏讓大家眼睛一亮的豐富、有趣材料,來延伸出想更深入認識這裡的慾望。

所以我的夢想內容,是在台灣慢慢建立一個像海綿般的拉丁美洲工作室,所謂海綿,具有既可以吸收、學習,也可以在吸收到一定程度後,將所學所想流洩出來的特質。一部份的工作內容,是以1~2年為單位,定期轉換或延伸主題,逐步建立拉丁美洲出版品的圖書資料庫,搭配拉丁美洲實際田野工作,嘗試民間機構研究;而另一部份的工作,是針對這些定期建立的主題及其研究成果,以網路、刊物、展覽、表演、影展、座談等形式,將深度的拉丁美洲介紹給一般民眾。要完成這個夢想,我計畫的第一步是申請拉丁美洲研究博士學位,一方面繼續學習關於拉丁美洲的各個面向,另一方面認識其他有助於未來工作的領域,如拉丁美洲的新聞學(journalism)、電影、文學、政治科學等領域。


2. 夢想目的 (請簡述您希望達成的目標)
我希望能慢慢創造出一種新的認識異文化,特別是拉丁美洲的方式。仔細觀察,台灣現有認識異文化的管道有幾種,一是學院中如人類學、外國語文、國關外交等相關研究者的研究著作,這類成果固然深入透徹,但表達的學術語言形式卻常讓一般民眾卻步,畢竟其主要目的也並非介紹異文化。二是為數眾多且平易近人的大眾文化,比如旅遊冒險節目,或者以文字照片呈現的出版遊記、部落格等。介紹拉丁美洲的大眾文化管道,固然在台灣也還為數不多,但除了穿插一些異國情調的元素(如飲食習慣、自然景色)外,主要表達給閱聽人的卻經常是以下幾種主題:(1)第三世界的經濟落後或戰亂頻仍,但當地人民依舊積極、樂天的刻板印象;(2)作者本身在冒險過程中的心情起伏與心理成長。換句話說,無論是哪一種主題,閱聽人所看到的都是一個帶有強烈「自己」的旅行者,以致於各個異文化不同的有趣之處經常被埋沒在這些同質的自我與刻板印象中。我希望能從我最熟悉、有熱誠的拉丁美洲開始,建立一種試圖透過他者的想法、他者在生活中遭遇的問題,來了解其他文化、其他群體的方式。

3. 夢想的重要性及影響力(請描述您將如何透過夢想的追尋與實踐,為社會帶來正面積極的影響力)
我希望這樣一個夢想的實踐,可以讓越來越多人投入,兼顧學習與呈現異文化的工作,而讓我們的旅行或冒險文化,去除一種對旅行者的距離感與崇拜。現在因為資訊較少、路途較遙遠,對於眼前出現一個說:「我去拉丁美洲旅行過」的人,我們通常會投以羨慕的眼光,急於知道這次旅程中旅者所拍攝的異地風情,發生了哪些不可預期卻又是我們想像會在非進步國家旅行遭遇的意外事件,以及哪些符合我們原來對異國情調想像的旅途見聞。甚至,到台灣遊客罕至的地方旅行變成一種戰果的累積。

換句話說,第一,我希望藉由持續學習、田野工作的工作模式,推廣一種,到遙遠異地旅行不再是一生當中一定要作一次的英雄式行為,而是生活當中持續認識、關心國際社會的生活方式。第二,我希望藉由普遍推廣拉丁美洲資訊的工作成果,能讓拉丁美洲成為台灣大眾日漸熟悉的一個區域,減輕拉美在大家心目中神秘而遙遠的形象。

4. 推銷你的夢想 (請陳述您的夢想應該被資助的理由)
我們有許多的夢想支援計畫,鼓勵台灣的年輕人走出島民心態,並具備「國際觀」。可是所謂的國際觀,通常指的是對台灣各方面指標是否躋身先進國家之列進行評比,或者分析台灣在國際競合中的地位,以預言台灣產業發展方向,及與他國民間組織、社運交換經驗等等。檢視這些「國際觀」的養成,會發現其實我們缺乏的不是走出去的機會,而是走出去以後,我們用什麼眼光來認識他人?而這個夢想的實踐,期待能在台灣社會慢慢形成一種新的「國際觀」,透過了解當地社會、歷史、文化、政治經濟面向的基礎,進而思考我們所關心的問題,是在什麼樣的基礎上可與他國互相借鑑?投資一個致力於培養認識異文化視野的夢想,應該與投資年輕人「走出去」的工作並行才是。

6. 海外學習目的及計畫(請具體說明您的海外學習目的及計畫,例如提供預計學習的課程內容等輔助說明。如有必要,我們將進一步與您聯絡,並請提供書面文件以資證明)
我所要申請的拉丁美洲研究博士學位,以2008年排名拉丁美洲史研究第一名的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為例,它所提供的是一種跨學科分界的可能性,我認為比傳統分科更能幫助我儲備實踐一個非純學術研究夢想的能力。首先,這個學位的博士論文必須跨二至三個領域,我希望以主修人類學,副修政治科學及拉丁美洲新聞學或廣電。一方面繼續發展自己碩士論文的成果,另一方面也藉由學習其他學科,了解各種大眾傳播媒介,以利未來的夢想實踐工作。拉美研究中心邀集各系一同開課,包括人類系、社會系、歷史系、哲學系、地理系、經濟系、政治科學系、法律系、廣電系、新聞系、藝術暨藝術史系、音樂系、西班牙語文系,及生命科學相關科系等,學生必須對於選修領域的理論及方法論有深入的了解。其次,各校拉丁美洲研究學位都會加上語言程度要求,包括流利的西語能力,及閱讀另一種語言(如當地印地安語)的能力。換言之,透過這個博士計畫,我預計儲備語言能力,與跨學科的研究能力。


7. 所學課程對實踐夢想之具體幫助(請具體說明您的海外學習課程如何幫助您達成夢想,例如該課程能習得的技術、知識等,將如何在您執行夢想的過程中被運用。如有必要,我們將進一步與您聯絡,並請提供書面文件以資證明)
拉丁美洲研究所提供博士學位的課程,我認為可以在三方面幫助我實踐夢想:

第一、 我可以結合社會科學與傳播媒介的課程學習:在夢想目的一欄我曾經表達過,目前台灣介紹異文化的媒介,對我來說,有一種社會科學與大眾傳播的斷裂:社會科學的研究離一般讀者太遠,而大部分的傳播媒介又經常缺乏社會科學觀察異文化的視野。因此,拉美研究提供的跨學科訓練,能夠有效地幫助我習於操作結合社會科學與傳播媒介的工作,以深入淺出的方式介紹拉丁美洲。

第二、 我可以獲取更多與拉丁美洲交流的管道:美國擁有長久的拉丁美洲研究傳統,且來自拉丁美洲的移民為數眾多,各式拉丁美洲研究資源,諸如資料庫、研討會、學者,甚至紀錄片、電影等等,都呈現「面」的狀態。與其在台灣從「點」的狀態開始,我認為到美國修習此學位能協助我更快掌握各式認識拉丁美洲的資源。

第三、 語言的生活情境訓練:美國有許多的拉美移民,特別是南部各州,而拉丁美洲研究通常也以這些州立大學為重心。我認為除了博士候選時,必須通過的語言能力檢驗外,生活情境中的西語訓練,也可以深化我實踐夢想的基本能力。

8.06.2007

Memory for the Absents


這個週末,搭了四個小時的火車到台南,為了我在台北錯過的,秘魯劇團Vichama的座談與表演。

Vichama來自秘魯首都利瑪附近,一個名為Villa El Salvador的移民城市,生養Vichama24個年頭。Villa El Salvador感覺有點像玻利維亞的El Alto,位在首都旁邊的困苦移民城市,崛起於1970年代,其中不到10%可算生活寬裕的家庭,一個月能有180美元左右的收入。

劇團裡的演員,都是年幼時參加過Vichama的工作坊,自此投入社區劇場工作,長達十年左右的歷史。Vichama平時在社區從事的工作,大多是以小朋友、青少年、教師為對象的工作坊,在工作坊中設計一些與參與者生活密切相關的主題,例如:垃圾、家暴、種族、用水等,讓參與的居民自己創造出表達自己對這些問題感受的方式。這樣輕描淡寫地述說或許看不出什麼重要性,但當團員說明,在一次家暴的工作坊裡,小朋友將父母帶來看自己的戲劇表演,小朋友在戲劇中表現出,他們對於在家中被父親打的感受,讓父母看到這些感受時,我覺得有些感動。亦假亦真,或許正是戲劇對於社會現實問題能有所影響的力量所在。

這次來台所演的劇碼Memory for the Absents,場景是秘魯還未曾遠離的暴力記憶:打著毛主義旗號,對不願合作村莊進行殺戮的光明之路游擊隊,以及為了鎮壓游擊隊,寧可錯殺一百的政府軍,特別是在高原上,造成了死亡、失蹤等記憶上的傷痕。團長Cesar說,至今,仍有許多原住民婦女穿著黑色衣裳,在安地斯山間,帶著十字架,也就是他們所剩的信念行走,試圖尋找失蹤的女性親友。雖然表演中有一些表達方式我無法完全理解,但仍可以強烈的感受到,被抓走、逃亡、警戒、被凌虐、歷劫歸來、確認失蹤親友已故等等經驗。

暴力,特別是讓人們失去自我、失去親友的暴力經驗,Cesar說,人們想要忘記。但是將當時失蹤者的經驗重演,將這些記憶獻給那些不在場者(absents),中文劇名這次翻譯為不會忘得了,雖然我還不甚明白,但我總隱約覺得亦假亦真的身體重演,在這個區域具有一種強烈的力量。

要把Vichama介紹得更好,或許需要更多背景知識,但是借用拉丁美洲話語中常有的非現實比喻方式,就用Vichama團名的由來作結吧。Vichama是秘魯海岸地帶的一個神話傳說人物。從前有一位孤苦伶仃的喪夫女子,獨自帶著孩子生活,因為收受太陽神的恩賜,受到黑暗之神的嫉妒,將她的兒子殺害。太陽神將這孩子的身體各部位灑落在不同土地上,長出了各式不同的作物,讓這位女子的生活富饒,並利用女子所留下兒子的臍帶,再變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這孩子就叫做Vichama,但是他們的幸福生活被黑暗之神所妒,這次被殺害的是母親。Vichama對於村里怠忽職守的領袖們很生氣,在太陽神幫助下把他們都變成石頭,但往後,他為了補償自己當年在盛怒之下所作的事,總是沿著長長的海岸線走,將每個巨石與古墓裝飾得很美麗。Cesar說,Vichama這個人物的特質,就說明了劇團演員的責任,要將自己完全奉獻於改善人民的物質生活,也要讓人的精神生活更豐富。

圖片來源:http://vichama-eng.blogspot.com/

1.26.2007

像這樣的早晨


今天還是跟平常一樣的時間起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路上車子少了很多,也許是晴天大家都提早一些出門了。

像這樣安靜、晴朗但是溫度不高的早晨,讓我想起在玻利維亞時 剛起床的高原早晨。我們如果早起 常常是因為要坐車去La Paz,從Laja的小廣場出發的小巴士,在安靜、晴朗、一望無際的高原上,順著筆直的泛美公路疾駛,公路旁會有背著沈重貨物的乘客招手,小巴士緊急煞車,搭載一早要通勤到La Paz買賣貨品的乘客。

打包貨品的通常是灰白的布袋,或者是在黃黃的高原上顯得鮮豔的aguayo。乘客彼此之間偶而會聊上幾句,不過通常在高原上都是很安靜的。

這種感覺,和住在城市裡的早晨,身邊通勤的人大部分穿著皮夾克、套裝的那種沈默不太一樣。


圖片來源http://www.macalester.edu/courses/GEOG61/amartin/altiplanoJust.jpg

1.16.2007

最困難的事


寫論文,是對論文裡的材料,也就是那些紛雜的現象,暫時找到了一個界定的方式。但是寫完以後,卻發現如何界定問題,還是很困難,或許比任何寫作過程都更困難。

最近碰到一個有點難的問題是,要怎麼樣去界定玻利維亞的社會運動?之前分類那三組關鍵字的原因 ,是因為我以為可以用幾種不同的角度,來討論玻利維亞的社會運動為了什麼原因而發生?要解決什麼問題?實際結果又如何?

第一種可能性,是從殖民動手,殖民歷史不只是一個對立、不平等關係形成的原因;更難以解開的是,彼者的內容如何被包含到自身當中,形成自身的一部份,進而變成抵抗彼者的策略形式。比如我說,以白人菁英界定的秩序、文明為依據,所建立的城市La Paz,循著可見、不可見的界線,區分了白人/印地安人、我/他,並且區隔了兩地可獲得建設資源的多寡;但是這個不平等的空間形式,被居住在都市邊緣的印地安移民包進自身,成為他們的一部份,並轉化成抵抗的形式:道路阻斷與大規模遊行。可是印地安人入侵城市,是為了什麼呢?如果是積極追求商業仲介的謀生機會、是一棟一棟類似於盆地底端有錢人的獨棟別墅,那麼這個挪用殖民者空間形式的抵抗策略,在實質內容上如何與白人菁英對未來、對美好生活的構想區分呢?或者追求的目標其實根本沒有區別?

第二種可能性,是從比較狹窄對政治的定義,來看待玻利維亞的社會運動。比如我說玻國的政黨政治,一般來說,政黨之間的關係是策略性結盟治理,而政黨與支持者間的關係是透過恩惠分配換取選票,換句話說,政黨無法作為玻國市民社會與國家的橋樑,所以市民社會的需求只好透過社會運動抒發。所以,我們要怎麼界定所謂的民主政治?用社會運動策略達到打開發聲空間的目的,是未成熟的民主政治嗎?或者它是另外一種實踐民主政治的方式?我們要怎麼界定公民身份?過去,公民身份在白人菁英的界定下,是一個(以白人為主印地安人為客來)混血的、以個人身分參與在市場經濟中的個體,他擁有投票權,但是他投出的選票並不見得代表他的政治意見,而是交換而來的恩惠;現在,公民身分是不是可以說多出了一種可能性:(以印地安人為主以白人為客而)混血的、以社群身分(如鄉間村社、城市鄰里集會)參與在政治生活中的?

最困難的一點是,就算採取第二種角度,看待玻利維亞的社會運動,究竟有沒有可能不觸及殖民主義、後殖民主義的討論?因為此地民主政治、公民身分的意義,對照西方政治哲學後顯露的特殊之處,就是經過一段殖民、後殖民且不甚成功的民族國家形成過程,才彰顯出來。社會運動興起的根本原因、要改變的根本結構,都與殖民脫不了關係。

而且最近玻利維亞發生的事情,值得觀察,卻也讓問題的界定方式更為浮動。原住民元首Evo Morales上任後,三大競選承諾已經推動了兩項:土地改革、瓦斯國有化,另一項目前陷入膠著狀態的是修憲大會。修憲大會的原意,是讓國內各個過去沒有辦法在政黨政治中發出聲音的利益立場,透過新憲法來搶佔地盤,修憲大會代表由各個地區推舉,選舉結果以執政黨佔大多數,但未超過三分之二,所以早該召開的修憲議程,至今仍在爭議,修憲條文應有多少比例代表支持才算通過。東部、北部以白人菁英為主要政經勢力的五省,爭取脫離貧窮、動亂頻繁但又是政治中心的西部高地而自治,已經多年;他們等不及修憲大會的爭議結束,最近在鬧自治。西部高地的民眾批評,這根本就是以自治為名的分離主義,無視於過去幾年社會運動努力的方向,要繼續倒貼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

換句話說,現在的玻利維亞,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樣一個問題?當初透過社會運動,以及支持原住民總統上台進行改革,他們想像的是什麼樣一個政治體?這個政治體為什麼要包括白人菁英的、富有的、石化資源豐沛的省分,並排除他們依附在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之下的意圖?這不像是一個,弱勢族群爭取自治的問題,也不像是一個成立多元民族國家的問題;這個問題看似和原住民總統執政前,原住民對抗白人菁英執政者的態勢不同了,但是今日對抗「分離主義者」的西三省,恐怕也是持續著當初社運時,對一個理想中的政治體的想像吧。

圖片來源http://bolivia.indymedia.org/es/2007/01/38752.shtml

1.09.2007

種籽


昨日跟我的老師到北一,為北一、中山、建中三校的人文社會科學資優班學生講課,我們的題目是介紹人類學。去年的耶誕節已經大致講了一些,昨天老師留了一點時間給我,要我談在玻利維亞的事情,來凸顯田野工作對人類學知識性質的重要。說實話,從大三開始修課以來,人類學的特質、田野工作對人類學知識性質的重要性等等,早就背過許多有點模糊的感覺,卻不知所云的標準答案;不過自己寫完論文後,再重新聽自己的指導老師很清楚地講一遍,確有很感動的感覺,我想也因為我的老闆是一個對任何問題都認真以待、清楚陳述的人吧。

最後很可惜沒有時間讓聽眾發問,不清楚他們吸收了這些複雜的問題的多少比例,但看到其中幾個人認真的眼神,就知道那樣在我的高中年代不曾聽說的「社會科學」,已經在這裡埋藏一些種籽。重新把自己準備的講稿貼上來,作為一個記錄,畢竟其中許多的過程,也是我在這個部落格裡和你們交談所得...

今天我來這裡的任務,是要做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告訴大家一個正在學習成為人類學者的學生,在田野工作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好讓大家能夠模糊地感受一下,人類學的樣子。

首先我應該先介紹自己的背景,因為這可能跟我為什麼跑到南美洲去做田野有很大的關係。我大學四年念的是外文系,剛從高中畢業時,在唸書的時候,其實並不會意識到自己在讀的是什麼樣子的東西,對讀書本身沒有太大的興趣,反而覺得從社團學到比較多東西,我四年都在一個名叫自然保育社的社團,這個社團影響我最大的地方是,我們不斷地出去玩,在玩的同時,發現問題和思考解決問題的方式,從自然保育的問題、經濟開發的問題、地方勢力的問題、臺灣的原住民議題、環境運動的問題等等,這些經驗促使我在大學的最後兩年,同時開始修人類系的課,和參與關於原住民社區工作。其實不管是環境運動,或者是原住民社區工作,身為一個參與在其中的人,最痛苦的就是去想,我們做的事情到底對不對?如果是對的,為什麼我們無法說服別人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呢?為什麼大多數的人,都還是選擇擁有一個安穩的工作與家庭,將一些需要討論、需要改變的事情當作茶餘飯後聊天時的抱怨話題,並以「這個政府沒有用」、「臺灣社會很亂」這一千零一句作結呢?為什麼要人們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以改變一些什麼,在這裡竟是這麼困難的事?

我不知道你們對拉丁美洲的印象是什麼,不過當我在路上碰到朋友,說我的論文研究地點在拉丁美洲時,他們的第一反應大致可以有下列幾項:「拉丁美洲是一個很熱情的地方」、「是摩托車日記的切‧格瓦拉旅行的大陸」、「拉丁美洲應該很落後吧」、「墨西哥叢林裡的蒙面游擊隊:查巴達」、「阿根廷的探戈」,所以我們對拉丁美洲的想像,有失序的、野性的美的一面,也有反面落後、貧困的想像。我並不諱言自己一開始是受到這樣的想像的吸引:一個革命、批判與社會運動的聖地,其實我想去那裡最大的理由就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的社會運動可以有這麼大的規模?為什麼即便是庶民的運動,他們都可以連上一些結構性的大問題,而不像臺灣抗議的只是「焚化爐不要在我家旁邊」?雖然人類學課程不斷提醒我,不要事先對別人有刻板印象,我還是忍不住會想像,去到一個人人充滿批判性與行動力的社會運動聖地,這也造成我在田野時極大的情緒起伏。

我的田野工作時間,是從2005年二月底到整個三月,我在玻利維亞待了四十天,常駐的地點是一個小鎮Laja,我和學姐借宿在聖神婢女(SSpS)修道會的修院中,修會有一個婦女編織班,婦女們編織的毛衣、手套等將透過修會寄達德國販賣,通常我們會跟著教會修女的作息與工作,或者從小鎮Laja認識的人可以領我去拜訪現今連水電都還沒有的高地村社;另外一個地點是首都外沿的新移民城市El Alto,我也是透過同一個修會在當地的駐紮點,轉介我認識一個經常接待教會青年義工(多半來自德國)的當地寄宿家庭,大半時間我都跟著這個家庭的作息,接送小朋友上下課時在社區裡漫步、吃飯時在餐桌上聊天、媽媽的卡片刺繡事業、假日回到鄉下收割農作物。此外,我也經常到首都La Paz去,雖然還沒有認識的人脈,多半就是住在旅館,到城市廣場散散步、觀察別人在做什麼、胡思亂想一番,另一件最常做的就是窩到小書店裡,請老闆把所有關於社會運動的書都搬出來給我一本一本翻。

其實到那樣的一個地方去,所有生活中的小事都是很新奇的,有種隨處都是田野材料的感覺。有趣的事很多,不過我先針對和社會運動有關的東西來說。其實一開始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我是來這裡瞭解社會運動的,語言的障礙加上不知道修女們對社運的態度,而且初到那裡還有太多其他新鮮事物好看好想,沒想到觀察有關社會運動的機會很快就來到了,我碰上了罷工。

當時我還住在Laja的修女家,罷工的消息漸漸傳開時,修女們每天晚上都會坐在電視機前關心國內情勢,因為罷工、道路阻斷實在對生活許多事情有影響,包括他們要怎麼樣接待一位遠道從羅馬來的修女?能不能到機場去接他,他在玻國的參訪行程又要怎麼辦?包括修女的妹妹要從另一個距離兩百多公里的省來拜訪他,能不能成行?見習修女要到首都La Paz去接受訓練課程可能必須中斷?家裡的小狗不小心誤食塑膠生病,卻也無法帶牠坐上車直奔城中的獸醫診所。修女們抱怨連連,抱怨那些帶領社運的領袖煽動民眾放下工作、犧牲了這幾天的收入,去完成一次不太可能會有效果的動員,派駐當地十多年的一位修女,還說其實很多住在El Alto人自己也不喜歡動員。其實罷工開始的時候,我必須承認我有點期待和興奮,從來沒想過真的可以在田野期間碰上社會運動動員,所以一直很想到車程約二十分鐘外的El Alto去看看真實的情況。但是修女勸告我們,動員時外國遊客特別容易被打劫,希望我們安全待在住處,本來那幾天,我早先是預計要搬到El Alto的寄宿家庭去的,卻因為罷工而遲遲無法動身,交通中斷也代表報紙無法從首都運送到小鎮來,除了電視新聞與廣播外,小鎮也陷入了資訊中斷、傳言卻不斷的狀態,田野計畫被打亂、資訊的中斷、無法親自看看社會運動動員的情景,再加上修女及其他小鎮民眾對罷工帶來不便的抱怨,比如在Laja收費站販賣麵包的婦女,在罷工期間交通中斷,一整天完全沒有收入,回到家可能慘遭丈夫毆打等等,這造成了我的矛盾與焦慮,我記得自己在日記上寫滿了身邊的人不喜歡動員的原因、他們對El Alto參與動員民眾的看法,然後寫下自己來到這裡之前的預設與假想,是多麼鮮明地同情社會運動一方,然後又希望這次動員早日結束,能讓我搬到El Alto去,聽聽他們自己怎麼說。

和位在El Alto的修會聯繫上以後,那邊的修女告知我們,情況已經暫時穩定,我們可以隨時出發;但是資訊仍然相對封閉的小鎮無從知道El Alto的哪個位置是不是仍然危險,所以Laja的修女其實是反對我們前往El Alto的,我們的執意出發,的確造成一些微妙的氣氛。隔天一大早,我們趁著修女們作早禱時,悄悄溜出門,和一位當地朋友會合,他剛好也有事要找El Alto的修女,陪著我們讓我們安心一些。由於仍在罷工期間,我們原本打算步行四個小時到El Alto,沒想到幸運地搭上一輛小巴士,巴士剛開始時都還算一路順暢,只是偶而地面出現路阻時(包括碎玻璃、石塊、鐵絲等),急速行駛中的車輛會突然橫移到對向車道以閃避這些碎裂物,到了靠近El Alto邊界處,司機停下車,原來是路上開始出現成排的人群,幾輛小巴士都停在同一個路段觀望,乘客紛紛下車,我們這一車有許多人是要到城內作小生意的,車上的乘客開始討論了起來,司機當下轉進了小岔路,這個新興移民城市的建設還不充足,鋪柏油的只有主要幹道,住宅區裡的小路基本上都是泥巴路,我們這時才發現原來小巷裡交通擁擠,所有的小巴士都轉進小巷,並且互相交換訊息,前面是否暢通、哪裡有抗議人群要閃躲等等。經過一個小時的抓迷藏,我們終於抵達El Alto的寄宿家庭。我想這是我在當地最接近社會運動動員現場的一次經驗,從我的感受去想像擴大千倍萬倍的緊張、衝突。

到達寄宿家庭的第一天晚上,國會仍在討論,是否接受總統因為無法安撫國內社運情勢而欲請辭的聲明。讓我覺得很訝異的是,當天晚餐的餐桌上,家裡面的爸爸就主動向我們提起最近發生的事。我會說很訝異的原因是,在台灣,有關於政治的討論,其實大半時候是大家日常生活中不願認真面對的一部份,比如爸爸媽媽常常會說,政治很亂、不要碰,大家在討論某件事的時候,常常會有人說,唉我不碰政治的,我們的很多常民文化裡,比如現在流行的一些社區型綜藝節目中,常常標榜,某個鄉鎮的小農民無論政治怎樣紛亂政黨怎樣輪替,他們都還是專注勤勉在自己的工作上,帝力於我何哉的那種價值。我們避諱討論政治,認為不討論政治,我們的生活才不會烏煙瘴氣、充滿憤怒與無力感,當然我們不敢討論政治也和台灣過去的歷史有關。我們猜測爸爸可能因為我們是外國人,擔心我們會因此對這個地方有所排斥與恐懼,所以很詳盡地跟我們解釋,為什麼最近會發生這樣的運動。他講述的過程中,我覺得更訝異的是,沒想到不只是社運團體或知識份子撰寫的運動文宣,連社區裡一個還算平凡的爸爸都可以清楚知道,這個運動和他們國家所面對的結構性問題,有什麼關連。他先告訴我,他們現在居住的這棟房子怎麼樣一點一滴蓋起來,關於土地和建屋的價格這幾年當中如何飛漲,然後就問我們,台灣的情況又是怎麼樣?然後就解釋政府與法國水公司簽訂的合約期限、服務提供狀況、水價的漲幅等等,我們又詳細問了其他生活費用像是電費、瓦斯等,才發現原來這些費用可以耗掉他們每月現金收入的一半以上。有一次我想解除我從修女和其他Laja民眾那裡聽來的疑惑,就在媽媽刺繡時問他,如果生活費用是這麼的貴,大家其實都是很需要工作賺錢的,為什麼那些領袖還要讓大家用這樣的方式動員,這樣大家不是要放棄好幾天的收入嗎?媽媽很慎重地放下工作正視著我回答說,並不是那些領袖喜歡,而是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這句話背後其實還有很多東西是我後來回到台灣繼續閱讀文獻,才漸漸清楚的,但是媽媽堅定的態度,卻是比什麼都令我印象深刻。

他們雖然不避諱與我談到政治、運動,但是當收音機裡宣布國會並未通過總統請辭,道路阻斷與罷工也暫時停止時,他們臉上還是露出放鬆下來的表情,我開始比較模糊地感覺到,其實他們不會落入任何一種我原本想像人的兩種樣貌,一種是腦海中裝滿各種批判意識、人道主義,對於任何形式的不公不義都要批評反對到底,另一種是只想求生活安穩不問結構是否有問題。他們當然希望生活可以安穩,但是他們所認定追求安穩的邏輯卻是我沒有料想過的。所以雖然我回到台灣後,論文當中所使用的主要材料是文獻,但我一直告訴自己,除了歷史背景的陳述、結構性政治經濟問題的鋪陳、運動當中的邏輯,還一定要把他們表達給我的,那種對於動員、犧牲即便傷痛、沈重還是要用它來爭取比較好的未來的心情,好好地寫出來。也許過一陣子回頭看,才發現也許這是人類學當中接近人文學科的部份,就是怎麼樣以一些相對主觀的東西描繪人的生活境況。

1.03.2007

三組關鍵字


最近在作的事情呢,有點難用很快的速度整理出來...

大致上是在安排一個長期的讀書計畫,
在定下書單以前,我必須對拉丁美洲,或者安地斯山脈區域相關社會運動的研究,
所討論的主題有大致的認識,
本來去年年底已經有三組關鍵字可以分類了,
但是目前還搞不清楚這三組關鍵字彼此間的關係是什麼...

真的很像在拼圖...
我希望有天這些關連,對我的讀者來說也變成有意義的東西

a. postcolonial study-modernity-subaltern study-race & ethnicity-gender

b. citizenship-democracy-civil society & state

c. cultural politics-history, memory and ritual-Andean utopia

圖片來源:http://bd.thrijswijk.nl/15puzzle/15puzzen.htm

12.14.2006

對世界大同主義的另一種詮釋?


這可以算是一篇,閱讀Mark Goodale(2006)對近年來玻國社群的詮釋,以及Benjamin Dangl(2006)訪談El Alto一群以hip hop音樂反應社會現實、表達抗議之意的年輕人後的報導文學,兩者的綜合筆記吧。因為世界大同主義(cosmopolitanism)和上一篇文章的意見討論或許有關,所以先寫下來,跟它某種程度上作些對話。

Goodale這篇文章,對我來說比較像是在找尋研究切入的觀點,還沒有進入人類學一般習慣的田野資料細緻分析階段,他的論點我大致可以根據自己的觀察同意,但不確定他在文章中有成功證明了。他想說的是,近年來眾多以安地斯山區為研究區域的年輕人類學者,投入關於政治經濟面向的研究,試圖跨越過去以小社群為研究範圍時,只專注在儀式、象徵、社會組織等議題,將鄉民(peasant)描繪為一群與外在世界沒有關係的人,這樣的限制;但是他們也處理得過於極端,完全摒棄了與象徵面向有關的視角,Goodale想提醒大家的是,要瞭解玻國社運,象徵的一面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這與他標誌玻國近年運動的性質--原住民世界大同主義(indigenous cosmopolitanism),有密切的關係。

Goodale花了不少篇幅澄清,他所謂的世界大同主義和西方傳統刻板印象的世界大同主義有什麼不同。一般來說,西方傳統刻板印象中的世界大同主義,是基於道德的理由,將與自己有差異者納入一個政治的、實際的範疇--公民身份當中,這個刻板印象也限制了研究者,無法看到玻國近年來的社會運動,出現他所謂世界大同主義的元素。玻國近年來的社運,Goodale特別以El Alto年輕人的hip hop,以及La Paz高地區農民工會組織CSUTCB及其領導Felipe Quispe,兩者所呈現的社運樣貌為例,這些運動所表現出的願景,超越了1952年革命以來,所有的認同範圍:Aymara, Quechua, 印地安主義、國族主義、農民、工人。

新的運動不再附著於這些舊有的認同上,而包括了與其他國家原住民的關連(透過wiphala旗幟的共通象徵)、兩性平等的暗示、以及借用來自美國的hip hop音樂形式與服裝,混合西班牙語、Aymara語、Quechua語、葡萄牙語等寫出對El Alto日常生活的觀察與批判。但這些廣大的運動認同基礎,並不是基於常識道德的想像:「這是道德的,所以我們要採用世界大同主義」,而是一種戰鬥的工具;它也不是只追求工具性的、政治實踐的結果--公民身份界定,而是一種世界觀的表達。

說實話,我覺得目前他的論證還沒有完整的說服力,難道加入了更大範圍的認同元素,就可以說是世界大同主義嗎?不過有趣的地方,也是跟我論文有關的地方是,其實之前也有滿多研究提到,這些運動或許是在建立一種與現況不同的秩序,有人說是回復印加帝國時代的秩序,有人說是西班牙殖民安排空間下的村社(comunidad)運作方式,或者像是Goodale還未有定論的所謂世界大同主義。究竟這個地方社運所追求的願景是什麼?他們嚮往的世界長什麼樣子?的確與這個地區的象徵研究有滿密切的關係。

順著這個問題,我回想起前一篇文章的意見討論中,談論有關對臺灣社會的關懷,我們怎麼樣界定現在社會上有的問題?我們又有什麼樣的願景?因為我們都身在、生在台灣,對問題與願景的詮釋與界定,必然參與在那個磨合的過程中,就像去帝國一書的討論會那樣赤裸,不知道玻利維亞社運的問題界定與願景,是否也經過那樣的陣痛,或者也還在難產之中......

暫以El Alto一個Rap團體:Uka Mau Ke的音樂作結,2003年十月的瓦斯戰役結束後,他們的音樂被更多人接受了,那個十月,對El Alto有著太大的影響,年輕人Issa這麼說。Uka Mau Ke有一首歌在描寫這個黑色十月,歌曲一開始,就是講西班牙文帶著美國腔的總統Goni說「我不會辭職的,我不會辭職的」,背景音效是機關槍掃射與直昇機來來去去的聲響,接著曲調才正式開始;

我們被動員,動員來守住街上的路阻。
我們被動員,沒有注意到我們是在殘害自己的手足。
腐敗的政府閉著眼睛,看不到這個社會的現實情況,
好多人最後走向貧窮與偏差行為,
這是他們要求正義的原因。

我們聽說有人犧牲,
八十個百姓、五個警察和一大群傷患。
我們處在比戰爭還要糟糕的狀況中,
彼此殘殺,
沒有解決之道。


圖片來源 http://www.gratisweb.com/RAZAINSANA/UKHAMAUYKE.htm

參考文獻:

Goodale, Mark 2006 Reclaiming Modernity: Indigenous Cosmopolitanism and the Coming of the Second Revolution in Bolivia. American Ethnologist 33(4):634-649.

Benjamin Dangl 2006 Rapping in Aymara: Bolivian Hip Hop as an Instrument of Struggle. http://upsidedownworld.org/main/contnet/view/427/31

12.09.2006

所謂個人關懷


這是我與Shanta借住玻利維亞高原上的小鎮Laja時的房間,我們經常就這樣對坐在書桌的兩端,各自記下共同度過的每一天當中,兩個人關懷類似,卻可能有不同觀點的時刻。我們記下那些每日隨時勢飛揚的塵埃,希望有天塵埃落定時,我們能清楚述說自己......

最近,很多朋友問起一個,我聽到的時候就會心裡揪成一團,表情很冷靜,但其實在心裡扭來扭去不想正面回答的一個問題:「所以你到底最後想要作什麼呢?你關心的是什麼?你在台灣做過的事情,在你從玻利維亞回來以後,現在又是什麼意義?」當一個問題被問到,我算算,一、二、三、四、五遍時,已經超過三人成虎的程度了,就算沒有一隻老虎押著我,我都得想清楚才能安然生活下去。以下是一個並不假裝有因果關係存在的回答。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去蘭嶼,回來以後,正好是輪到我與L及H一起在迎新茶會放幻燈片、說故事騙新生進保育社的時候,我記得當時的自己,想的事情是,我們到許多的地方去玩,碰到的不只是動物植物,還有人,我們對於自然環境及生物可以有很單純的喜愛,可是我要怎麼認識、看待我在旅途中所認識的人,這些人不只是像「草地狀元」節目裡面一貫表現的,為了自己的生活努力耕耘、創造,也不只是 “很有人情味的臺灣人”,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的歷史,和它在整個臺灣社會中的政治經濟位置,我想要知道,除了最直接的相處以外,對於別人我應該知道些什麼?

蘭嶼把我推向人類系,我想知道,這樣一群我們慣於用族群、文化以標誌不同,卻又常常為他們貼上漢化、文化流失、觀光化的標籤的人群,到底我要用什麼方式,來一層一層瞭解,他們身上發生了哪些事情?暑假回來以後,我開始到人類系修課,甚至還一步步走向考人類所的路。

大三還做了另外一件事,是關於台大農場生態池,那時候心裡常常想的是,很厭煩聽到人們對身邊現象的批評也許頭頭是道,但我們為什麼不能試著找到改變這些情況的步驟與管道,這樣的情況。

大四決定要繼續念研究所,想來是因為對當時W說的一句話心有所感,「想要學習一種看待世界的觀點」,否則二十多年來茫然地唸書考上大學,似乎不只是為了找個好工作吧。想來有點可悲,我什麼都不想的天真童年,似乎比少數早開竅的人延長了好多好多,大學生應該有的認真思考生涯竟在尾巴才開始,並決定以碩士班作為一個比較痛苦但可接受的延長。

大四還做了另外一件事,在人類系修課聽演講常常也會有很不安的時候,比如談到社會實踐的時候,在研討會的場合,如果有學者不小心講到政治敏感的內容,被在場的原住民聽眾嗆聲時,大家其實是不知道怎麼處理的,他們的尷尬讓我感覺更尷尬,「我們怎麼可以對這樣的狀況感覺尷尬呢?!這些原本就是我們不能迴避的問題阿!」我心裡這麼想著,所以我想找一種機會,一種一面讀書,一面實踐的機會,在這個情況下,我在地理系的演講上碰到Lin。我記得演講結束後,我跑去問Lin:「老師,剛剛聽說你們的團隊在作行動研究,我想知道你們平常都念什麼樣的書?」老師有些尷尬地說,其實唸書的時間與精力少之又少,不過他倒也是很想好好念唸書,歡迎我先到他們團隊看看再說。

從大四開始,一直到研一,我在部落地圖的團隊待了一年半左右,在工作團隊裡,我常常是「實踐者不滿的人類學學院代表」,老師常常跟我談起臺灣人類學者對原住民議題的陌生與冷淡;在人類系,我則是「人類學者不滿其實踐而可能造成更具災難性後果的實踐者」, “各種行動,若在未對部落權力結構清楚瞭解(注意權力結構可能包括深遠的社會文化特徵…)為前提,有可能原本的善意會更加深部落的分裂與壓迫關係。” 我記得研一時,我寫了一篇自選題目的期末報告,我選的題目是,人類學的社會實踐與學術倫理,雖然不記得報告最後有什麼安定自己的結果,倒是記得那樣一個痛苦的過程,因為遍尋不著好的文獻,老是找到在討論書寫或者智慧財產權的倫理討論。

剛進人類所的時候,我和大家都以為自己會作泰雅族,我的口試研究計畫題目,是想要知道泰雅族的政治運作方式,那時候想做的事情是用這個理解來幫助部落中運動的推展。部落地圖團隊做的事其實很雜,因為和部落的朋友建立關係,必定時常接收到他們十萬火急的求救,有時候是縣政府要把溫泉賣給私人大飯店,有時候是傳道因為支援基進運動,成為財團與黑道威脅及綁票的目標,關於土地與自然資源的衝突多到爆炸,我們總是在每次的團隊會議中,不斷地討論我們到底最終想做什麼?救火還是要盡力救,但是部落地圖這樣一個更為緩慢步調的工作,其實是很天真的想藉由作地圖的過程,將部落耆老的口述史、生態智慧等藉由這個過程與忙於生活賺錢的青壯一輩連結起來,希望一種永續的土地利用方式與視野,以及部落政治自決的美夢,可以在固執的老人家過世後還繼續存在希望。

為什麼我後來還是離開了呢?或者說放棄以部落地圖的基礎來寫碩士論文。一個原因是,我覺得在台灣人類學目前對泰雅族的累積當中,要作一個與當代政治有關的題目,必先清除的障礙實在太多;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當初參加部落地圖的團隊,就是因為對「改變一個我認為不對的結構」的方式有興趣,而以泰雅族的政治運作方式作為一個問題意識,是因為我以為,有了初步的理解,或許對於團隊與部落溝通「什麼是重要的問題?該怎麼作?」能減少雞同鴨講的情況。

但在抉擇論文究竟要作什麼的路口,我突然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費盡心思去瞭解一群人,然後再考慮怎麼樣有效與他們溝通我的理念,然後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改變這個結構。為什麼花了一年多時間與他們討論溝通的事情,仍然對他們來說是空中樓閣,我作的事真的有意義,可以長久嗎?為什麼,所謂改變結構的想法,在我們解決問題的選項中如此不切實際?為什麼所謂的社會運動,在台灣要進行,有這麼多必須清除的障礙?

所以我跑到拉丁美洲去,因為很想知道,運動這麼蓬勃的地方,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對於解決問題的方式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我們對於運動的態度這麼壓抑?我去了,我回來,然後論文也寫完了,我還記得自己在當地碰上罷工與道路阻斷的那幾天,不斷壓抑自己內心覺得很興奮的衝動,不斷記下周遭不同身份人群對這次事件的看法,事情很複雜,我很欣慰自己可以片面感受與記錄到這樣的複雜,但是這個複雜對我來說卻也是可以用邏輯與同理心理解的,參與運動的理由有積極面也有無奈面,但是這兩面卻都讓我覺得可理解;不可理解的是我們在台灣常常選擇用感嘆的方式結束社會議題。

埋首在論文裡面的日子暫時結束,漸漸開始對過去完全冷感、不知道從何理解的臺灣政治開始打開心房,想要知道我們經過了哪些事,讓我們對社會運動作為一種改變的方式,受到這麼多的壓抑;為什麼換了一個政黨執政,社會不公的議題並沒有獲得更好的結果,他們不是過去推動臺灣民主化的人嗎?我知道一定有些人思考過這些問題,並且有一些可能的答案,所以我必須逼著自己去看。

真是一段混亂的過程,所以我到底關心的是什麼呢?學問作出來的成果,很多時候直接可以作的事只能很小,比如我希望在台灣從事運動的人,有興趣看了我的論文,可以讓我知道,建立在對拉丁美洲例子有更深入理解的基礎上,我們對臺灣的運動經驗,有什麼可以進一步思考與實踐的地方。如果不論目前這份學問可以達到的效果,而是我所希望的更好的未來,那應該是一個,各種形式的批判與運動,不再是帶點危險與叛逆卻又因此吸引人的邊緣事物與年輕時代的大麻,就那麼樣地終止在年輕時代;而是順理成章的一種解決問題可考慮的方法之一。

12.07.2006

開端:2000水資源戰爭


A woman confronts the police during the popular uprising against the privatization of water. Cochabamba, Bolivia, 2000.
Photo: Tom Kruse

偷懶了好多天,其實一直有在醞釀下一篇文章,只是總沒有準備好的一天Orz........

從2005年底,第一任原住民總統Evo Morales上任以來,玻利維亞的政策變革,就經常成為國際媒體關注的焦點。包括瓦斯國有化、將土地重新分配給無地農民等改革,都是Evo Morales上任以後,國內與國際輿論、評論緊盯的方向。大家都在看,這個新上任的總統要怎麼在各方壓力下求生存。

所謂的壓力,首先來自那些衝著他的競選承諾投票給他,較接近原住民、生活較貧困那一塊的人民,從2003年與2005年社運的動員能量來看,萬一Evo Morales沒有兌現競選的承諾,實在難以預料社運會不會再次將他們捧上位的總統推翻;其次是較接近國內白人地主、資本家,以及跨國公司一方,極力防堵玻利維亞「左傾」之後,土地被強制收回,或者投資利空的情況發生,大家也在看Evo怎麼防止抽資的潰堤現象沖垮玻國經濟。

這一切都還在變化之中,但是現在可以整理的是,關於這些急轉直下是怎麼開始的?玻利維亞的"社會運動"故事,如果要倒著說,可以說到很遠很遠的以前,但是2000年是一個特殊的開端......

2000年的水資源戰役(Water War),應該放在2000-2005這六年的社運與玻國政經、社會局勢的轉變下來看。它所具有的意義,可能包括開展了這六年運動的新動員模式,它的成功也讓社運的信心大增。

這一系列關於水資源戰役的文章,要處理幾個議題:

(一)水資源本身在玻利維亞具有的意義,包括對水的分配與掌控如何作為地方社會組織的能量來源,地方政治體系(地方選舉)又如何利用水資源對選民進行政治操弄。水,在這裡不只是用什麼來刷牙洗臉煮飯的問題,更是權力(power)的對象之一。

(二)放在2000-2006年社運造成的改變脈絡中來看,關鍵的問題在於,玻利維亞在二十世紀末面臨新自由主義經濟改革所帶來的衝擊,基本服務私有化,並且過去最強大的社運動員基礎—礦工也面臨解體時,私有化衝擊的對象是誰?大規模社運動員的基礎發生什麼改變?動員基礎的改變是否意味社運團體內部能更為民主化?這次運動對2003年的瓦斯戰役又有什麼影響?

(三)我們慶祝了2000水資源戰役的成功,慶祝了人民意志與力量的表現,2000年以後,Cochabamba市的用水問題是否得到解決?如果還在努力當中,是哪些原因造成的?2006年起,新任原住民總統Evo Morales進行一連串改革,包括天然氣國有化、土地重新分配等,Cochabamba的水問題有什麼新的進展?始終對Evo Morales保持距離的Cochabamba社運領袖Oscar Olivera,是否也代表著水資源的運動將繼續作為玻國社運民主化的嘗試先鋒?

圖片來源 http://www.narconews.com/Issue34/article1084.html

11.23.2006

小提琴革命曲 -- El Violín


昨天早上去看了一部金馬影展的片,是墨西哥導演Francisco Vargas的小提琴革命曲(El Violín),縮在戲院的椅子上哭到不行,照理講這應該不是一部悲情或煽情的片,而我也不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才流淚。

故事的大概呢,是墨西哥一個小村裡,住著會拉小提琴的老爺爺Plutarco,他和兒子還有孫子早晨會一起搭便車到城裡,沿路走唱,他拉小提琴、兒子彈吉他、孫子收錢。不過兒子到城裡,是為了偷偷和其他一起從事游擊隊地下工作的伙伴聯絡,兒子不希望老爸爸知道太多,以免到時候老人家被拖累,不過老爺爺總是喜歡問上一兩句"Qué paso?"(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不過偷偷在每個小村莊散佈網絡、埋藏武器的游擊隊活動,還是被政府軍所鎮壓。消息傳的很快,一個一個的小村莊,男人都被抓起來,女人小孩和老人逃跑暫時躲在山裡,軍隊在村莊裡設了檢查哨,天天拷問男人們武器藏在哪裡?首領躲在哪裡?Plutarco住的村莊也不例外,但是游擊隊已經要開始革命行動了,大批的武器卻還藏在玉米田裡,怎麼辦呢?瞞著兒子,Plutarco每天騎著一匹小驢子,背著小提琴,回到危險的村莊,駐守的軍官被Plutarco的提琴聲打動,漸漸信任他。Plutarco就偷偷回到玉米田裡,偷藏一些彈藥在琴盒裡帶給游擊隊。


我在兩個段落流淚了

第一次是村莊被搜查、火燒後,老弱婦孺逃到山裡頭紮營,小孫子坐在爺爺的膝上,問他何時可以去找,被軍隊抓起來的媽媽和妹妹,Plutarco說了聲"Luego"(過一陣子吧),小孫子問"Por qué?"(為什麼?),爺爺沒有正面回答,卻說了一個傳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神創造了世界
他們創造了土地、風、水、火
也創造了男人與女人
但是有一個神惡作劇
把嫉妒和野心也放到人的身上
其餘的神知道了非常生氣
將這個惡作劇的神嚴厲地懲罰了一頓
也將擁有嫉妒和野心的人抓起來
但是他們之中有些人逃掉了
並且數目越來越多
他們想將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據為己有
包括那些原本是善良的人的東西
善良的人非常痛苦
向神求助
神卻說
這一切要靠你們自己去爭取
因為你們生來就是為了戰鬥


爺爺停頓了一下
小孫子問 "Y luego?"(之後呢?)

但是因為有野心的人變得越來越多
也越來越強大
所以善良的人告訴自己
我們要等待時機的來臨
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到我們的森林與土地

小孫子已經快要睡著了"Cuando?"(那是什麼時候呢?)
故事的最後一句話是
"Pronto."(就快了)

電影中,爺爺陳述這個故事時的運鏡
是從爺爺抱著孫子 布滿皺紋的手
到橘黃色的火堆
再到火堆旁的灰燼
灰燼旁的石塊
石塊旁的大樹
沿著樹幹往上爬
到夜空中的滿月

神話傳說,用來向孩子解釋,為何今日我們這樣生活?必須努力爭取和平,為此戰鬥的想法,透過神話傳說也是如此自然地印在孩子的腦海中。

身為一個老者,Plutarco戰鬥的方式是柔軟的,他用音樂。檢查哨的長官對Plutarco說,其實我小時候就好想學小提琴,可是,根本不可能。從爸爸死的哪一天開始,每天都是戰鬥,於是就變成了現在Plutarco看到的這個樣子。說到爸爸死後不再可能學音樂的時候,Plutarco表情稍稍變了一下......

終究,Plutarco偷帶彈藥出村莊的事情還是被發現了,兒子參與游擊隊行動也被捕,兒子被帶回村莊審訊時,軍官對Plutarco說,你做什麼我都可以原諒你,只要你拉琴給我聽。Plutarco看到兒子被捕,堅決而緩慢地將琴盒扣上,"No música más"(不會有音樂了)。軍官掏出了手槍,鏡頭就轉為黑色了。

在發覺事跡可能走漏的那天晚上,Plutarco曾教小孫子唱過一首歌,歌詞裡有回到森林也有回到土地。故事的最後一幕,是小孫子背著爸爸遺留下來的吉他,和爺爺留下來的手槍,帶著另外一個小女孩,四處走唱爺爺教他的最後一首歌。對爺爺來說,音樂包藏著革命的行動,所以神話和音樂,就這樣將等待革命時機的耐心傳下去......

Plutarco去向領主借驢子時,領主曾問他,告訴我,那些人為什麼堅持要反抗?

Plutarco只說了一句"Patrón, somos gente de paz."(領主先生,我們都是愛好和平之人)

他沒有說謊,而唯有獲取正義,他們才得到和平。


圖片來源:
http://www.jamesweggreview.org/reviews/filmdvdvideo/the_violin.html

11.21.2006

為書架上標籤


冬天到了,趁著短暫陽光灑進書房,照得書架邊灰塵以金色的型態漫舞的片刻,踮起腳尖,拉長身子,為這個小書房高高的書架,貼上標籤...

希望未來一篇篇的小文章,可以上到幾個書架裡:

(1)拉丁美洲--歷史、人類學與文學: 希望可以將幾個拉丁美洲大國(研究較豐富、經常成為舉例典型的國家,例如墨西哥、巴西、阿根廷、智利、秘魯、哥倫比亞、瓜地馬拉)的政治史,包括西班牙殖民治理的區域差異,以及政治相關的人類學及歷史研究背景補上。另外,在拉丁美洲,社會運動者、政治家、社會科學學者與文學家的界限似乎模糊不清,所以書架上也可以擺一些小說或我常常看不懂的詩集。

(2)玻利維亞--反抗與社會運動史:
從1952年國家革命,將錫礦國有化之後,一直到1985年採行新自由主義經改,將國有礦場解散,這33年來,玻利維亞擁有拉丁美洲世界數一數二強悍的礦工工會組織及運動;但礦場的解散也造成工會運動的死亡。一般論者皆認為,近幾年來反對自然資源與基本服務商品化的運動,顯示出玻利維亞社運並沒有因為工會的沈寂而落沒,反而透過地域性的組織開啟一番新風貌。透過工會動員的社會運動,是不是二十世紀後半影響玻利維亞政局的主要運動呢?或者其他職業區塊或地域也有同等重要的社運?二十世紀以前的原住民反叛,對今日的運動來說具有什麼意義?現今玻利維亞幾個主要的社運組織,又是如何運作?

(3)玻利維亞—讀報:
這部分希望可以每日讀玻國大報,以及幾個獨立媒體網站的消息,與政治、社運相關的部分消化、彙整。大約要配合上對2000~2006年社運造成政治、經濟、社會情勢變化的整理。

(4)臺灣—政治史與社會運動:
並不期許自己在現階段就可以做到比較兩地社運,或者透過異文化的例子批評時政的工作;只希望認識玻利維亞的方法,作為一個起點,來關照這個自己一向不知道該如何談起的地方與議題。同時,我猜測這也是小書房的訪客,最可以幫忙我思索的一部份。

圖片來源:http://www.readingtimes.com.tw/books/ax/cats/mao.gif

11.19.2006

在「日落」開工


"如果我能找到一種語言來重現那些現象,那些如此不穩定又如此難以描述的現象的話,如果我有能力向別人說明一個永遠不會以同樣方式再出現的獨特事件發生的各個階段和次序的話,然後----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我就能夠一口氣發現到我本行的最深刻秘密:不論我從事人類學研究的時候會遇到如何奇特怪異的經驗,其中的意義和重要性我還是可以向每一個人說個明明白白。" ______出自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日落〉

在一連串拖拖拉拉的過程後,我的部落格終於還是開工了。之所以拖拖拉拉,是因為我多麼希望這個空間,能準備好一點再打開,歡迎訪客進入;不過終究還是體認到,不同的時間段落,可以做到的事情不一樣:在花費總共可以算是一年的時間寫出碩士論文,也從別人閱讀與聆聽的反應得到一些回饋後,我想目前應該是一個,適合整理這些回饋與我所缺少的那些知識板塊,再度出發,四處搜尋、大量吸收、稍做整理、與各式各樣對拉美社運感興趣的人討論的時刻。所以,我在「日落」開工......